撰文 | 万 一编辑 | 张 铎
很难想象，爱奇艺做 AI 已经 12 年。直到引发众怒，它才真正闯入所有人的视野。
2026 年 4 月 20 日，"爱奇艺疯了"挂上微博热搜第一。
这一天，龚宇站在爱奇艺世界大会的舞台上迎接掌声，台下坐着从业者、资本和媒体。
每年花两三百续会员的观众，没收到邀请函。他们在社交媒体上，通过碎片化的切片，得知了两件事：百位艺人入驻 AI 艺人库、真人实拍可能成为非遗。
舆论的引爆不需要上下文——几乎所有人都感到被冒犯了。
打算用 AI 做长剧的，不只爱奇艺一家。但龚宇对 AI 的执念，来得最早最深，如今，只是端起"毒药"，一饮而尽。
遥遥领先
龚宇第一次迷上 AI 大概是 2014 年。那时，AI 还是一个很"虚"的概念，离大众十万八千里。
这一年，爱奇艺推出"爱奇艺大脑"，试图基于视频数据理解人类行为。一个叫达里奥 · 阿莫迪的年轻人，刚刚进入某大厂实验室打工。
下一年，谷歌收购 Deepmind，爱奇艺和英伟达成立深度学习实验室，担心"人工智能比核武器"还要危险的马斯克和奥特曼牵头成立了 OpenAI。
图｜刚宣布转型 AI 的黄仁勋和还未成立 OpenAI 的马斯克在讨论 AI 的风险
大众真正被 AI 震动，是 AlphaGo "弑神"，赛前，李开复根据等级分推算，李世石胜率 89%。赛后结果 4 比 1，机器赢了人类最引以为傲的智力游戏。
龚宇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切，上市前夕，他表示：" AI 已成为爱奇艺内容生产、用户洞察与内容分发的基础设施"。
2018 年 3 月 29 日，爱奇艺在纳斯达克敲钟，大股东的总部大厦用灯光拼出了" AI ♡ QIYI "的形状。
爱奇艺的爱，是 AI 的爱。
在打广告、降本增效之外，AI 逐渐从概念变成了生产力。
爱奇艺曾在一份趋势报告中指出，《中国有嘻哈》选某位加拿大电鳗作为导师，就是 AI 算法算出来的。
电影票房预测，提前半年准确率高达 81%；对电视剧流量预测，提前半年到一年的准确率高达 88%。
"艺术创作有很多偶然性，但对一个商业机构来说，依靠这个系统来决策大部分的剧，可靠性是很高的。"龚宇说。
大梦初醒
爱奇艺的企业愿景，是做一家以科技创新为驱动的伟大娱乐公司。
观众不这么看。在他们眼里，爱奇艺是一家内容公司——能不能追到好剧，才是续不续会员的理由。这个错位，是后来所有麻烦的起点。
优酷背靠阿里，腾讯视频背靠腾讯，爱奇艺背靠大厂，但是都无法阻止长视频的式微。
三家烧钱抢版权的年代，爱奇艺是最焦虑的那一个。龚宇很早就意识到靠砸钱买版权是死路，于是最早重点发力做自制剧。
这些优质内容成了爱奇艺理论上的护城河，而不是 AI 算法。
2017 年 -2019 年，爱奇艺的内容成本分别为 126 亿元、211 亿元、232 亿元，分别占到营收的 72%、84%、77%。钱没少花，但没能换回长视频的繁荣。
就在爱奇艺低头烧钱的时候，抖音悄悄长大了。2019 年，抖音日活突破 4 亿，反超快手，确立短视频一哥地位。
2020 年，爱奇艺推出了随刻短视频并将其上升为当前的重要战略，但爱奇艺的资金压力，导致无法给新业务太多的耐心。
救了爱奇艺一把的，是疫情，是内容。
迷雾剧场的《隐秘的角落》、《沉默的真相》接连爆款，让爱奇艺得以喘息。事实上，2020 年有近七成会员观看了迷雾剧场的内容——大家被困在家，爱奇艺是少数能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去处。
图｜《隐秘的角落》剧照
但疫情结束的那一刻，红利也就到头了。"疫情一结束，就抛掉手里的爱奇艺股票。"是股民的调侃，也是共识。
2022 年，抖音用户规模接近 10 亿，月活超过 7 亿，用户日均使用时长接近 3 小时。长视频平台花了十几年培养起来的付费习惯，正在被 15 秒的视频一点一点稀释。
在实现短剧日播放量近倍增长后，抖音又在 2023 年推出独立 App 红果短剧。
短视频抢走的是用户时间，短剧抢走的是故事本身。长剧的地盘，被人切走了一块又一块。
更要命的是，没人敢再试错了。
广告撤退、会员停滞，爱腾优不再轻易上马新剧目，但广告收入、会员收入，都需要优质内容拉动。
长剧制作公司也没有勇气在没有平台背书的情况下单独押注，一部剧投错，可能会导致整个公司的破产。
一根筋，两头堵。整个行业踩下刹车，龚宇想到了 AI。
踩下油门
2022 年末，生成式 AI ChatGPT 爆火，2023 年初，《狂飙》开播。
《狂飙》成为爱奇艺历史上最快热度破万的剧集，微博话题累计阅读 38.2 亿次。龚宇后来坦言，这是爱奇艺成立近 13 年以来"流量最大、收入最高、影响力最大的一部剧，真的是意外"。
不止剧在狂飙，爱奇艺的 AI，也开始狂飙。
2023 年 3 月 3 日，爱奇艺所有员工被要求参加主题为"在爱奇艺业务场景中玩转 AI "的培训，不得缺席。
这是爱奇艺成立 15 年历史上唯一一次全员培训。
之后，一批 AI 工具密集上线：辅助创作的"影视知识库"、剧本评估的"剧本工坊"、负责分镜和角色设计的"影像工坊"、智能匹配演员的" AI 选角"、自动化宣发的"马良"与"缪斯"。
那一年，龚宇表示，" AIGC 正颠覆影视娱乐的方方面面。未来三到五年，制作方式、成本结构、人员结构等等一定会发生大变化。"
但他当时还留了一句退路："在我们的职业有生之年，艺术家是不会被取代的。AI 只是在某些环节提供帮助。"
两年后，这句退路不见了。
2025 年，龚宇的语气变得更加急迫：生成式 AI 自出现以来，发展势头迅猛，已能生成人类想到甚至未想到的内容，正对影视行业形成"颠覆式冲击"。
他以微短剧的发展为例，"两三年前，不少传统影视人觉得微短剧‘体量小、没深度’，等到看懂其市场潜力时，头部资源已被新入局者占据。AI 带来的变革速度只会更快，行业必须警惕重蹈覆辙。"
数据确实在印证他的判断。
2025 年由 AI 生成的视音频数量突破 20 亿条。
2025 年短剧用户日均使用时长达 118 分钟，首次超过长视频的 109 分钟。字节系红果短剧月活已达 2.75 亿，大量分流长视频用户。
站在整个行业史的长河中看，《狂飙》像是长剧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。
图 | 2021-2026 一季度全网 TOP20 剧集正片有效播放量
2025 年爱奇艺加速向外部创作者全面开放 AI 工具生态。举办"与 AI 共生"短片创作大赛，并携手摄影大师鲍德熹启动" AI 剧场"创作营。
合作方鲍德熹说，"短剧或许只是一阵浪潮，终有退去之时；而 AI，则可能是席卷一切的洪水。"
高成本、高风险、长周期，是长视频的死穴。龚宇认为 AI 正在改写这套规则，他把这称为中国影视行业"弯道超车"的关键机遇——
"单位内容成本将降低一个数量级，创作者数量增加一个数量级，作品数量增加两个数量级"。
"影视行业，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春天"。
但此刻的爱奇艺，也还没到谈春天的时候。
凛冬已至
2025 年财报显示，爱奇艺总营收同比下滑 7% 至 272.9 亿元，GAAP 净利润由盈转亏，自由现金流从高峰期的 20 亿元骤缩至不足千万元。
日前，爱奇艺再度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，外界多将此视为缺钱的信号。
AI 方面的动作，也进一步加速。3 月底，爱奇艺正式推出"纳逗 Pro "，定位为"全国首个专业影视制作 AI 智能体"，其中近 70 个智能体，覆盖编剧、导演、美术、摄录、剪辑、宣发全流程。
龚宇要求，爱奇艺投资的影视项目，都要使用纳逗 Pro。他认为，编剧和导演是核心，"其他的工种，现在来看都是阶段性的，以后可能就让 AI 干了。"
这句话，演员们听到了。
4 月 15 日，龚宇在接受专访时谈及 AI 演员：近几年经纪约都会要求艺人同步授予数字形象使用权，"这种数字形象授权会自然而然地延伸到 AI 影视创作领域。"
五天后的爱奇艺世界大会上，舆论的反噬来了。
图 | 爱奇艺的澄清
在观众看来，龚宇饮下了毒药。
爱奇艺并不是唯一激进的一方。腾讯视频也成立 AI 影视表达工作室和智能制作部门，将 AI 技术融入影视制作的前、中、后全流程，并且探索原生 AI 创作，发布了首款面向精品漫剧制作的工业级 AI 平台 WorkRally。
但腾讯没有开发布会，没有喊口号。龚宇用一场精心准备的大会，把自己变成了靶子。
龚宇是一个有技术信仰的人，长剧内容却要基于创意与人性。二者之间的张力，孕育了爱奇艺独特的发展路径，却也在 AI 崛起的当下，显露出无法调和的裂痕。应该说，这次舆论的爆发，只是这个裂痕结下的一粒苦果。
长剧和长视频平台今天最大的困境，不是缺好故事，而是好故事的成本太高、风险太大、试错代价无法承受。
AI 恰好能在这里发力——不是替代创意，而是让创意变得更可持续。某种意义上，龚宇等的就是这一天，只是，观众的接受或许需要时间。
《狂飙》热播时，爱奇艺推出投屏限制，引发了大规模的用户不满和舆情危机——有媒体事后问他，留下的经验教训是什么？
龚宇的回答颇为坦诚："第一，当初的规划要想得更远一些；第二，做改变的时候，要特别考虑消费者的利益和情绪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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